小男孩怯懦懦地盯着呼噜噜吐着黑烟的客车排气管。
“莫楞个怕，快上车，要开咯。”小男孩的姨娘说。
小男孩咽一嗓子，牵强地点点头。
小男孩上身穿一件白色棉质短袖，下身灰色工装裤，肩上挎一个绣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棕绿色挎包，脚上一双绿色解放鞋，他上车，将鞋底的黄泥也带进客车，找了个位子坐下，闷热天里神情更显忧郁。
“莫楞个怕，”小男孩的姨娘瞧见他心神不宁的样子，指指天说，“想吐的时候，就朝天上看，朝尽可能远咧地方看就莫得事唠。”
“莫得用，小嬢。”小男孩说，“要吐的时候，看天看云看哪儿都莫得用。”
“放心嘛，不是跟你说唠吗，公路新修唠，比老路快多唠，不得再走那条盘山路，一喝儿就到城头了，莫楞个怕。”
尽管姨娘努力安慰，但小男孩心里清楚：他对晕车实在没法子。他从小害怕坐汽车，印象中第一次坐车就是一场西天取经式的劫难，往后只要大人一说到去哪里要坐汽车，他就习惯性找茬说能不能别坐汽车这种任性话。他感觉自己在晕车面前，就像生来就有缺陷的婴儿。晕车对他来说，就像一个潜在黑暗中向他敞着怀抱的老巫婆，看准了他身上有不可弥合的缺点。一有大人说“这孩子晕车”，他就觉得他们仿佛在说自己天生少一条腿或少条胳膊。啊，真是呀，从被关进狭小拥挤的车厢开始，不管如何暗示自己之后一小时或几小时要多坚挺，一旦随着汽车轰隆隆开动，人跟着车在蜿溜溜的山路上忽上忽下，颠来抖去，一股难闻的尾气味儿便慢慢熏进肠胃里……汽车拐弯、加速、急停，有人上车、下车，汽车再开动，几个回合下来人就脑晕胸闷得发慌，时间再稍稍长点，整个人开始恍恍惚惚，感觉像是坐上了去往世界末日的班车，看天看云看什么都没法缓解了，胃里有根搅拌棒开始加大功率，胃酸混合着胆汁，嘴里分泌大量唾液，呼吸急促、紊乱——呜呃……呜呃……呜呃……该来的还是来了，比女生来周期还准时。黄黄的饭菜汤汁附在车外皮上，有一次还吐到了隔壁座椅上。人是畅快了，但没有比晕车出洋相更让人羞愧的了，随之而来的更有一股无力与虚脱感。小男孩想到这里，又咽了一嗓子，似乎提前缴械投降了。
“莫怕莫怕，唉，这娃儿，很快就下车唠。”姨娘轻拍拍小男孩的头说，“屋头就你能啃书，到了小嬢那儿，好好跟到沈老师补习，人家从苏联回来咧。”
“伟人说要坚决批评。”小男孩义正言辞地说。
“要的要的咧。”小男孩的姨娘说，“沈老师会一边教书一边带你们批评咧。”
“啧个沈老师数学课真教得咧么好唛？”小男孩问。
“小嬢还嚯你唛？托你小嬢咧福，好不容易才给你报到了名，好多城头咧娃儿都没报到名。你老汉儿在部队这两个月回不来，你妈又忙求得很，啧个暑假你要好好听小嬢话。”
小男孩点点头，胸腔感受到一股汽油味儿从鼻孔里钻了进来，紧接着汽车就发动了。
“好热哦，困了在车上睡嗬儿觉嘛。”小男孩的姨娘说。
“嗯。”小男孩点点头，可在这艳阳当空的闷热天里怎么睡得着。发动机在耳畔嗡嗡嗡响。汽车载着一车厢人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左往右拐，走走停停，上客下客，谁受得了这个。小男孩忍了好久，但慢慢地，又开始感到想什么都累，做什么都不舒服，他把头伸出窗外，老样子，觉得吹吹风就能缓解，可吹得透不过气把头伸进车内，那股汽油味儿又瞬间钻进了胸腔。没用，咋都没用，他感到厄运又要来了。
小男孩气色奄奄地枕着座椅后垫，他想着人为什么要晕车，觉得晕车的人也太可怜了，要是以后能遇到同样一坐车就晕车的人，他一定要和这个人交朋友，互诉晕车的哀肠。他扭头看看姨娘，姨娘也可怜楚楚地看着他，“喝点水不嘛？”姨娘问。“莫得用，小嬢。”他无精打采地摇摇头说。汽车行驶着……脑胀，胸闷，喘不过气，张大嘴大口呼吸，翻江倒海，唾液开始发酸，该来的就快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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